2007年10月30日 星期二

【散文】回家

我的家是眷村,即使剩下一片瓦礫,我仍不曾懷疑我家的存在。



新家跟舊家的距離僅僅五分鐘車程。所有爺爺奶奶都搬到了新的大樓,民孝國宅。對我而言,卻只是一個安身的旅館。

 


距離搬家的最後一年,我家後院的麵包果樹在開花結果前一聲不響的死了。爸爸說:「是被蟲蛀光的。」雖然隔壁魏家也有兩顆麵包果樹,但是果子清淡的味道只是讓我更想念從前。我想世界再沒有一顆麵包果,可以比她更甜更好吃了。



後方的影劇四村先拆了,一卡車一卡車的土向外運。我問爸爸:「為什麼要把土載走?」等施工圍籬撤下之後,雖然看見一片平整的土地,但知道下面就是殘破的瓦礫。連土地本身,也被掏空了。

 

小時候會跟弟弟圍在灶旁邊,搶著火鉗翻攪裡頭的炭火。當我們好奇的把燃燒中的木頭夾出來,奶奶就會斥責我們:「很危險!快放回去。」等我們漸漸長大,也沒興趣去幫忙添柴火了。之後再注意到它,是爸爸用水泥修補灶的時候。還發現灶門不知何時已經銹蝕得不能用了,換成一個鐵盤子用木棍支撐充當門。



屋山頭,在我遊覽已經拆成瓦礫的家時,我問爸爸: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他比手畫腳的說:「就是房子屋頂尖尖的像是山,我們這排房子的第一家,就是屋山頭。」記得屋山頭有個小雨棚、有座樂天亭。大理石板的桌面刻著象棋格。很多村裡的爺爺下午都會聚集在那邊下棋。小時候看不懂,硬拗爸爸教我們下棋。不過一開始也只會玩暗棋,依舊看不懂那些爺爺在下什麼。後來學到明棋,才發現,那些下棋的爺爺個個是高手。彷彿每看一盤他們下的棋,自己的棋藝就會增加一點。不過我還是不懂,為什麼「將軍」了就要認輸。樂天亭上的兩隻小鳥和中間的太陽在一次颱風時吹掉了,亭子旁邊辛爺爺的樹也吹倒了,那是我唯一一顆會爬的樹。



村子下面是自來水公司,因為有水源保護。夏天的晚上可以到緊鄰的停車場去抓螢火蟲。後來因為忙於課業,再想到螢火蟲時,已經看不到了。在眷村拆遷前一年,我發現李家旁的小路上竟然有螢火蟲出沒,雖然跟以前到處飛舞的盛況不能相比,也夠我們驚奇的。應該是因為旁邊那座小樹林的關係。可惜現在他們的家也隨瓦礫一起掩埋了。



我家的大門是大紅色的兩片木門。我家的客廳,不開燈時是昏暗的、吹南風時會潮濕。我家的廚房,地磚永遠刷不乾淨,帶著黑黑的點。我家的樓梯,據說比一般的樓梯陡,但是我總覺得家裡的樓梯才是正常的斜度。我家還有一間客房,小時候一直以為裡頭住著陌生人,都不敢進去。我家的魚缸,總是養著不知從哪條水溝撈回來的小魚,餵著早不知過期多久的飼料。我家……



最後一年,我其實很想問:「可不可以不要搬家?」但我知道,這不是爸爸一個人可以決定的。這是政府的決定,政府代表了全部的人。我們不可能不搬家,即使是房屋也帶不走。補償都已經定案,沒什麼能改變的了。



在物換星移之後,這裡將會蓋起最好的別墅。我會不會忘記在陽台看的夜景、海景?最後不記得這裡以前是如何打招呼?

 

忽然想起一句話:「老兵不死,只是凋零。」那眷村呢?我的家呢?



後記

曾經有人問我:「來這裡這麼久,會不會想家?」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想家?好像距離我很遙遠。
直到國文課要寫這篇散文,我想起學測我也是寫這個題目。
那就再寫一遍吧!當然,考試寫得又快又急,不可能記得住。
而且沒有時間限制,可以醞釀更多更多回憶。
還沒寫到一半,我就開始掉眼淚了。
我終於知道,我不是想花蓮、不是想東興的家,而是最初的那間矮房子。
雖然回憶已經破碎,卻忘不掉活在那裡的感覺。
原來,我想家想了三年......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